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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習生 王海萍本報記者 盧義傑《中國青年報》(2014年10月10日07版)
  大學畢業3個月了,陳瀟的學習狀態卻比在校時好了很多。
  這間20來平方米的長方形自習室里,擺著9張木製課桌,每張桌子能坐兩人。其中一張的邊角上,貼著“陳瀟”兩個字。
  陳瀟,河南某高校2014屆本科畢業生,如今是這間自習室里“最貴”的學員,學費25萬元。班上其他10餘名同學,學費也在20萬元上下。這間自習室是考研培訓機構宣傳為“保錄班”的教室。
  多家承諾保錄的考研培訓機構的工作人員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學費之所以達20萬元,原因之一是能夠進行系統的輔導,更重要的是“覆試會牽扯到對院校相應的公關”。
  保錄承諾的背後,是龐大的碩士研究生報名人數。1994年,10萬人左右;2014年,172萬人。這一數據20年間只下跌過兩次,但全國的研招計劃增幅已連續3年放緩。
  天價保錄班,在以往眾多媒體報道中,已成眾矢之的。媒體披露,這些保錄班的運作模式普遍是,聲稱擁有獨到的人脈資源,可以接觸到命題教授、面試考官,藉此吸引考生並收取高額費用。
  中國青年報記者在以學生身份探訪北京多家培訓機構的保錄班時看到,白與灰的規則交織作用在幾乎每一個學員的身上,他們勤奮,對應試順從,對潛規則默認與期待,對未來迷茫和憧憬……
  為了一次性“上研”
  陳瀟是一名“二戰者”,本科畢業於河南某民辦大學。2014年,她向北京市海澱區一所985院校發起衝刺,遺憾地倒在了考研的初試線上。
  “各種資料跟不上,複習也沒有方法。今年一開始我就想報個補習班。”陳瀟來這家位於北京市海澱區的考研機構看了3次。第一次,她一個人;第二次,她和姐夫一起,隨後回家和父母商量。“一開始我想報‘保過’,後來老師跟我說直接報‘保錄’吧。我爸說,你自己決定。”
  “保過”、“保錄”,一字之差,價格差幾倍。“保過”指的是經過訓練,保證能通過初試線,收費七八萬元;“保錄”則是保證最終被錄取,收費25萬元。
  最後一次,父親陪陳瀟作出了報保錄班的決定。
  “覺得挺貴的,人家打的牌子就是高端班,高端不就是砸錢嘛。”陳瀟的家裡做點小生意,還有個弟弟在讀中學,其實並非富貴人家。
  負責接待咨詢的工作人員馬明,比應屆大學生大10歲左右。她說,報班者要接受一份測試,主要內容是政治或英語,之後轉交給機構的教研老師,以評價學員的基礎。
  “有些學生基礎非常好,可能在總定價上會少5000元~1萬元。有的學生特別差,老師覺得需要增加‘一對一’的課時輔導,費用會更高,但幅度估計也就在1萬元以內。”馬明表示,價格是因人而異的。
  除此之外,報考的院校、專業也成為定價的關鍵因素:985院校最高,211院校次之,普通院校更低一些。
  6月,陳瀟走進了保錄班,這個時間比劉偉晚了4個月。劉偉在今年2月放下學校全部的事情,成為保錄班今年的第一個學員。
  “學校有課,同學在畢業實習。我和學校說,我患有很嚴重的病,沒有辦法去那邊實習。”2015年畢業的劉偉用“表演”形容這次撒謊,他從大二起就決定報班考研,“為考研,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記者註意到,的確有一些學員和劉偉一樣是逃離學校來上保錄班。
  “學校上一個月還有課,我是上完課才來的,學校沒啥事了。這還得兩邊跑。我感覺自己複習的效率不是很高。”9月底,在母親的陪同下,一名就讀於大連某高校的女生來到保錄班,“考研同學基本沒有在學校學習的”。
  另一家考研機構,把保過保錄班開在了北京市昌平區的大學校園。工作人員介紹,今年已招了大約100名學員,編成4個班級。
  這家機構的價格便宜許多。高澤是今年3月報名的,目標是河南鄭州的一所大學。他交了6萬元學費,隔壁班年紀最大的學員已經有30歲。
  相比其他學員,高澤的社會經歷可能是最豐富的。他原是專科生,後來考上專升本,但大學期間還在社會上工作。今年,高澤本科畢業,作出了辭職考研的決定。
  “感覺這社會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工作生活其實挺難的。考一個研究生,對以後發展好。”高澤的家人也鼓勵他考研,“上班挺累的,我基礎比較差,不學考不上”。
  這也是大多數人選擇考研的原因。據中國教育在線《2014年全國研究生招生數據調查報告》統計,在考生報考研究生的各種因素中,以增加就業競爭力為目的考生占比最多,達到39%。
  其餘幾種常見理由,還有“學術型”,希望走讀碩、讀博的學術路線;也有“延緩型”,暫時不想工作,或是工作後覺得生活不理想,借考研暫避鋒芒。另有同學坦言,考研是為了“去個好點的地方”。
  無論考研的原因是什麼,所有學員來到保錄班的目標幾乎一致:一次性“上研”。
  “你做好自己就行了,後面我們會跟各個院校人為地操作”
  “這是個良心活兒。”李靚自稱研究生畢業,在培訓行業工作了將近10年。她說,如果有學員經濟條件不好,她會勸對方別報這種保錄班。
  大多數媒體報道都認為,保錄班言過其實,考生要提高警惕,防止上當受騙;即使真可以保錄,這樣的班也應該取締,因為其觸碰了公平的底線。
  不過,中國青年報記者探訪了北京市啟航、海文、凱程、文碩、跨考等5家考研機構,發現至少在接待咨詢的工作人員口中,保錄班絕非忽悠,而是一條被描述為可通向灰色地帶的神秘通道。
  按照他們的說法,灰色地帶主要是在覆試過程中產生的。馬明稱,關於覆試,機構首先會進行專業輔導,其次“會牽扯到院校的這種相應的公關”。
  在馬明遞來的一本小冊子上,標註了機構在覆試時會“動用一切關係資源”。
  類似的說法也見之於其他幾家機構,有工作人員說:“你做好自己就行了,後面我們會跟各個院校人為地操作,這種互動會比較多一些。”還有工作人員說:“12.5萬元,直接和院校上層溝通,覆試的時候走關係。”
  一名工作人員還描繪了時間表:初試後,15天~20天可以確定進入覆試的名單,這時,機構可以去找負責覆試的老師。
  在一些機構,覆試成了一項專門的生意,收費8萬~10萬元,“如果不過,全額退,一分錢都不會扣。”
  前述5家機構的工作人員都表示,“公關”具有很高的可靠性,如果最終沒被錄取,可以全額退款,或是提供第二年的免費重修。這些承諾通常有協議保障。
  在北京凱程考研培訓機構,一名肖姓工作人員表示:“覆試,凱程這邊是沒有失過手的。只要你初試過,覆試就一定能通過。”
  談及覆試,啟航考研一名馬姓工作人員表示“你就不用擔心了”,即使“擦邊進”,“應該問題不大”。
  “沒被錄取就全額退費,如果我們成功幾率很小的話,我們幹嗎這麼折騰?”海文考研機構一位張姓工作人員表示,2013年,的確有個別考生沒有經過“後面運作”,或者院方確實沒有相應的名額,“沒有成功就是全退”。
  人數限制,成為一些機構宣稱的“技術”手段。文碩考研機構的工作人員說:“保錄班的學生我們不會收很多,畢竟不是所有的學校都能使上勁兒的。”
  跨考考研機構的工作人員則稱,如果學員要報考某所大學,那麼,該機構的保錄班就招2人,“不會招太多,以免造成本機構內部的競爭。”
  有的保錄班還進一步分化為“特需保錄”、“定向保錄”。凱程考研機構一名工作人員解釋,二者區別在於關係疏導的順序,優先考慮“特需”,之後才是“定向”。兩者差價為4萬元。
  他聲稱,覆試保錄的時候,機構會找到其中主要負責的老師,介紹學員的基本情況,然後請其覆試多關註一下,“我們會給多少酬金,包括錄取了是多少酬金,沒有錄取是多少酬金,都會明確地說好”。
  他所說的另一種支持方式是,讓老師“在面試里給我們的學生多支持、多誇獎,讓他面試的分數上來。不要在面試裡面卡住”。
  不過,在要求認識所公關的高校教師本人時,所有考研機構的工作人員均予以婉拒。至於誰去“公關”、找誰“公關”等問題,機構工作人員都稱不知情。
  “在覆試保錄這一塊,具體操作都不是我們普通員工瞭解的,是咱們總裁、副總裁以上的人(瞭解)。咱們總裁、副總裁都是在人大北大或復旦這些名校畢業的,成立機構也很多年了,對各個高校的院方領導都是有一定認識的。”海文考研一名張姓工作人員稱,這都不是我們普通員工說怎麼去操作的具體事項。
  啟航考研一名李姓工作人員表示:“小組覆試,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這種情況,每年我們基本上會找研究生院,不會找單獨某個老師。”
  “有領導專門去負責這個事情,是找研究生院還是導師,這個誰也不知道,反正這個事能成就成了。”文碩考研一位劉姓工作人員說。
  多名考研機構工作人員鼓勵探訪的記者報班:“要是決定考,雖然只有3個月,能吃得下這個苦,還是有希望的,要是不能就趕緊去找工作。”
  對於高額學費的用處,一名考研機構工作人員舉的例子是,2013年報名覆試的某同學交了6萬元,“光打通關係就花了四五萬元。覆試這個東西基本上是不用輔導的,稍微講一講流程就可以了”。
  他表示,今年也有人來咨詢,認為“初試沒必要,看覆試需要再找”,“這個學生去年覆試被刷了,考了一年,一年時間值多少錢?”
  “如果自己可以找到人,沒必要花這麼多錢。”除了工作人員之外,不止一位報班的學員,默認或期待潛規則的存在。
  機構授課老師:“我們是國家考試委員會的”
  記者註意到,保錄班吸引學員的除了潛規則的暗示,還有系統的複習指導,以及宣稱的參與命題或改捲的名師。
  “學以載道,寧靜致遠”、“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多個保錄班的牆上,幾乎都貼著類似標語。有的保錄班的走廊,每隔幾米就掛著寫有激勵語句的小冊子。
  高澤原以為,保錄班是一道靈驗的護身符,但來了之後才發現,即使報了保錄班,也少不了自身努力。
  他所在的1班教室,黑板上貼著一張2014年日曆,1米多長,12月27、28日這兩個考研日,被畫上了兩個圓圈。黑板另一邊是白色的粉筆字:“Never Give UP,一切皆有可能。”
  “我就是畫叉的。”作為新科班長,高澤每天的任務之一,是在日曆上把過去的日期畫上一個大大的叉。
  他本人的複習成果並不樂觀。大學期間,高澤幾乎都在忙著工作,儘管考本專業,且目標學校並非211院校,但他仍感任務艱巨。
  這家考研機構的工作人員趙亮,用“高三複讀班”比喻保錄班。在他看來,高考複習是有組織的考前輔導,而考研的內容與大學未必對等,即使考本專業,所報考導師的研究領域、學術觀點不盡相同,側重點也不一樣,“考研輔導,相當於高中的一個考前輔導”。
  “初試是沒有辦法的。說到底,自己是‘1’,其他都是‘0’,沒有了那個‘1’,就是0。”趙亮表示。
  儘管保錄班設在大學校園,但這些學員體驗的生活,是高三式的。
  高澤住在昌平區的這所大學里,餐卡、水卡也由該校提供。宿舍以3人間居多,上床下桌,有獨立衛生間,每月1000餘元。他們一般不允許上網,如果要查閱資料,可以到學校辦公室。有的宿舍關門時間是22點30分,他們必須在此之前達到寢室。
  一本16開57頁的紅色手冊,記載了保錄班的規定,包括班級管理制度、時間管理。還有全年複習規劃,包括目標制定、周學習規劃、階段性測試成績等內容。學員還要填上自己的最高目標、各科覆試目標分數。
  “每星期一點點劃掉計劃,考前就知道做了什麼,心裡很踏實。”一個保錄班的班主任郭飛說,周日晚上開完班會,每名學員要上交本周學習情況,她則根據表現作出小結。
  如果輪到郭飛值班,早上8點,她要到教室下發當天要測試的單詞。單詞來自規定範圍,一次測80個,漢譯英,以督促學員每天背誦,“暑假報名的學生已經背了6輪單詞”。
  小測之後開始上課,下午的課程從兩點開始,晚上7點到10點則是自習。其餘時間,機構安排了學習規劃、英語答疑、作文批改、周測以及專業課講解,每個模塊都有專門的教師負責。
  “一天共學習10個小時。早上8點、下午兩點、晚上7點,我們都要考勤的,你不在的話,我們要找你。這也是對你的一個督促。”郭飛說。
  像高三一樣,郭飛等班主任,有時候會站在教室的後門突擊檢查學生聽課情況。
  陳瀟向記者描述了她每天的生活:每晚回到寢室,學員在各自的臺燈下繼續看書、看課件。有些人困了,會沖一杯咖啡提神,或者聽音樂、與室友聊天。一直到12點或更晚,她們設好鬧鈴,等著第二天醒來,按照同樣的節奏接著複習。
  陳瀟表示,讓她高興的是,3個月前,她做題都是蒙的,“我覺得英語還提高得不錯。最起碼,現在做英語題我能找到根據了”。
  師資無疑是考研機構的另一招牌。在海澱區上課的陳瀟,同樣經歷著嚴格的訓練。她所在的考研機構,學員住處設在附近一所大學的研究生宿舍。“老師講得深。”一次午休的時候,陳瀟與坐在後排的女生聊天。英語教師當天上午講解了4篇閱讀理解。與高中課堂一樣,陳瀟和其他學生要提前完成作業,課堂上教師逐句翻譯,並剖析文章主旨和問題。
  在陳瀟看來,平時上課的教師都是真正講題的,主要講這個單詞什麼意思,句子什麼意思,選項怎麼選出來的,“而不是講抽象的技巧”。
  在一些考研機構,教師通常中午不會離開,學生可以藉機問問題。如果是下午,學員容易犯困,教師則提高音量,或將講解的內容延伸,或請一些學員回答問題。
  這些日常上課的教師,都屬於“一般教師”。多名考研機構工作人員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考研機構的教師團隊大都分為名師、一般教師兩部分,名師通常來自各大高校,只集中安排在某個階段上課。
  “我們當然是國家考試委員會的,我們是改捲的。”一位前來授課的“名師”向記者聲稱。
  (文中人物姓名為化名。實習生範雪對本文亦有貢獻)
  本報北京10月9日電
(原標題:考研“保錄班”的白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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